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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論文寫多了常常會忘記:書寫的價值,其實在背後的感動

28/06/2011

Turing Points(之一):東引一年遊

Filed under: about myself — shoude @ 11:32 下午

似乎,命運幫我們做的每個安排都有它存在的意義。就如同如果我當初沒抽到東引….

故事是從1996年冬 一個寒冷的日子開始

「十七連」,當這幾個字依序從眼角中滑過時,腦中頓時浮現一道白色像閃電的光(上次類似的經歷,是小學六年級玩騎馬打仗時,不小心從馬上摔下頭著地時的晴天霹靂)。我 用虛弱的語氣讀出籤上寫的這三個字,台下頓時爆出毫無掩飾的歡呼。是的,在下敝人小弟我,把全中華民國46期飛彈預官中最後一支外島籤抽走了:東引17連500日遊, 包吃住並附免費來回船票。

之後的幾天,與其說頹喪,不如說自己一直在思考命運這檔事。從小到大把大富翁裡的「狗票,立刻坐牢」玩到終於知道拘票是甚麼東東,也從來沒有認真思考裡面的「命運與機會」原來也可以是真實人生的反映。 大富翁的「坐牢」代表的是在未來幾分鐘內得乖乖的在牢裡看別人玩遊戲,抽到其實不痛不癢;「十七連,立刻報到」代表未來的一年半,得乖乖的禁閉在一個僅有三千人、從這端走到那端只要兩小時的小島,不管從那個角度來看都是很 痛很癢。那段時間我最常想的是:如果當初繼續念研究所;如果當初預官考試不要念這麼用功唸書;如果當初大學決定念醫科;如果從高中開始就努力增加視差;如果國中時候就跳機當小留學生;如果國民黨當初沒有把大陸敗掉…

不過,我沒有太多的時間想這麼多如果。在1996年的某個冬夜,我穿著不合身的超大草綠服背著一個大背包,告別了親友來到了基隆港。基隆非渭城,但是那時也飄著細雨,港邊一片朦朧;無酒可進,卻是生平第一次體會到「西出陽關無故人」的感覺。當我還沈浸在這種悲壯蒼涼的情境時,倏然被「嗶嗶嗶」的集合哨驚醒,集合的帶隊官用擴音器宣布:「今天風浪太大,船停開,明天再來。」。之後港口的歡聲雷動,讓人不禁懷疑是否有數千死囚得到特赦(不過我也是其中之一)。於是從基隆又坐車回到了台北,那時祝原的台大研究生宿舍,是每次風浪過大後我最常待的避風港。等船開的感覺是非常奇妙與矛盾的。有時候有有種慷慨赴義的豪氣,覺得既然要去了,何必拖拖拉拉。可是等人到了基隆港,卻巴不得今天風浪再大一點,能夠再苟延殘喘,多待台灣一天算一天。那時後買了一卷錄音帶整天在宿舍聽,主唱者叫CD Voice(不知者無罪,因為這兩個人也就出了這卷就消失無蹤了)。我記得裡面有一句歌詞是這樣寫「眼來觀鼻 鼻來觀心 心來觀太平    平平靜靜 事事不用心;尋了又尋 盼了又盼   一生苦苦短 短成文章 簡單看一看」,讓我聽了有種新的領悟。您是不是覺得我接下來會說:「聽到了這段歌詞,突然恍然大悟,覺得人生何處不自得,應該要隨緣隨喜,用平常心看待命運的考驗」。非也非也!我當時的領悟是:「我如果當初早點練眼來觀鼻鼻來觀心的天眼通,就可以看出哪一張是東引籤了,遺憾啊~」。

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也沒有一直拖延的船期。於是在1996年底風平浪靜的某天,我踏上了這塊叫做東引的土地。在連上,自己的職位叫做「射控副排長」。名字聽起來很高科技,做的事說穿了就是待在雷達前面盯著對岸飛機的一舉一動,有時候一天看個七八小時,有時候一天有三分之二得坐在那邊。大陸的飛機也不是沒事就表演個特技給我們看,所以坐在雷達前面的日子其實很無聊。那時後還沒有筆記型電腦、沒有PSP,所以無聊的時候唯一能做的事就是看書。 一天平均12小時觀賞雷達螢幕的結果,造就的是比在台大時期更多的閱讀時間。東引島雖小,但是也有個小小的圖書館,麻雀雖小,五臟……嗯…..這個麻雀是空心標本,圖書館裡面的書可說是應有盡沒有。到達東引半年之內,小圖書館裡面幾乎所有不像教科書的書(包括音樂家傳記全套二十冊鉅著,還有一些在台灣從來沒聽過的武俠小說)都被我翻完了。沒辦法,於是只好從台灣走私書籍進來。當時的事業做得不小,書可不是三本五本的寄,是「箱近箱出」的貨流。一箱二三十本書大概一兩個月就可以看完,寄回去以後台灣方面會再補貨。中華民國少尉軍官一個月可以領個一萬出頭(因為有外島加給、領導加給這類的用來安慰失去自由的心靈),大概有三分之一被用來買書。

當初放棄繼續念電研所的機會而跑去當兵,對我而言其實是追尋的開始(更精確的說:是「盲目」追尋的開始)。大四接近尾聲的某天,突然驚覺這四年來,只發現了自己不喜歡做的是甚麼,而從來不瞭解自己想做的甚麼。認知到繼續念電研所下去不會改變這種情況,於是我決定利用當兵的這兩年去思索未來的路。沒想到當所謂的飛彈官沒有想像中的閒,在台灣各地流浪,從台南砲校到泰山飛指部到岡山飛彈連到東引,都是長官一個命令,背了黃埔大背包隔天就走,頭也不回的。步伐隨著時間的流逝而益發緊張,因為知道在兩年的終點到達後,就沒有任何人可以告訴我要去的地方要走的方向。我已經到達了當兵的最後一站東引,但是人生的下一站卻還不知道在哪裡。

有人說,人生就像投手丘投來的球一般,你永遠不知道它甚麼時候會轉彎、彎向哪邊(好啦!我承認這個「有人」就是我)。所以,我也萬萬沒想到,我的生命,就在這個看似最不可能轉彎的時候拐了個大彎。

在東引的雷達前面,我第一次閱讀到Waldrop寫的「複雜」(complexity) 這本書。從「渾沌」到「複雜」到後來布侃南寫的「連結」,都是在說明「系統科學」的著作。亦即一小群看似分散的個體即能組成很複雜的系統。比如說人腦也可以當成由很多單位神經組成的一個複雜系統;更進一步放大,社會體系、經濟運作等就是一些單位自主個體(人類)所共同造就的一種複雜行為;也比如說人際網路本身也是一個由許多人與人之間的交互作用創造出來的複雜現象。這些系統看似複雜,可是卻又好像隱約有秩序在內,其本身會記憶、演化、競爭與回饋。而「複雜」這門學問就是在探討為什麼一些簡單的個體行為在整體上來看能夠成就這麼複雜的系統,以及這些複雜系統裡面是否真有簡單的規則在導引。這本書是以傳記手法去描述一些科學家如何去開創並發展這個研究領域,他們在新墨西哥州的一個號稱美國最古老的城鎮「聖塔菲」(註一)Santa Fe 建立了一個研究院 (Santa Fe Institute),邀請了來自各個領域不同的研究學者做跨領域的研究。很多經濟、政治、社會、資訊、生物等不同背景的學者離鄉背井搬到聖塔菲,互相交換自己所學並企圖解開複雜系統的奧秘。我想,當初讀到這本書後久久不能自己的悸動以及對聖塔菲學院的神往,不只是被那群科學家一種執著於真理的赤子之心所感動,而更是藉此知道自己對於跟「人」與相關的「科學問題」遠大於對於電流電路怎麼跑來得執著。於是,在中華民國東引飛彈連的雷達以及數駕在空中盤旋之共軍飛機的見證下,我決定了未來追求的方向。

當時的我堅信,如果命運真的要讓我從四十支籤中抽到這支外島籤,那一定有其特殊的意義。我必須用未來的一年半找出來這個意義,活得讓未來的自己覺得值得。到了很多年後自己才理解才覺得慶幸,原來那段時光對於自己的未來,真的是一個turning point。

1996-1998,人在東引,距離聖塔菲13000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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